那盅汤,终究只留下一圈被唇边轻触的水痕。
方回举盅至唇,汤气扑面,带着草药的微苦与莲心的清冷,在鼻息间繚绕成一道淡淡的雾。他的唇只是轻轻触及,瓷器的热度沾湿了嘴角,便低声说了句「太烫」,随即将那白瓷盅稳稳放回桌面。
方崇山的眉隐隐皱起,那道本已稍缓的冷峻线条,再次紧绷。但他终究没有开口,喉头动了动,只是将视线移开,留下一层难以捉摸的沉默。
连莲则无动于衷。她仍站在原地,笑意如旧。
早餐在更加压抑的气氛中草草收场。
方崇山最先起身,宽大的衣袍在椅背划出一道声音。他没有回头,语气平静,却无容置喙:「今日莫要乱跑,晚些族老们要过来议事。」
方回静静坐着,一句话也没说。
他回到客房,坐在书桌前,望着窗外的天井。
那是一块方方正正的天空,被瓦檐与砖墙切割得支离破碎。天空铅灰如铅水凝结,不见一丝晴光。
他感觉自己像被关进一个巨大的、无形的茧中——那茧透明,却密不透风;它不压迫你,却让你动弹不得。
他环顾房间,那盏灯还是昨夜那盏,那扇窗仍是昨日那扇。但空气变了。
那香火味不知从何处渗出。它从门缝鑽入,从窗隙鑽入,从他衣袖与领口鑽入,慢慢地、缓缓地,缠上他的手脚,缠进他的胸腔与肺腑。
他试图集中注意力,强迫自己回想昨夜偏殿的每一个细节:门响的节奏,连莲说话时的表情,那阵莫名袭来的悸动与后背的寒意。他本能地想用理性拆解,用熟悉的逻辑与因果去釐清:那门声来自何处?那气味有无可科学解释?连莲的话,是不是不过巧合?
但他的思绪如同陷进湿泥的靴子,越想迈出,越被拉住。他刚刚挤出一点清明,便会被那气息搅乱。那气息一直在说话,但他听不见内容,只感到它在推他,在撕开他,在试图让他记起——
他的脑海像钉住,每一条逻辑线都会在快接近答案时,骤然断裂。理性如堤,却被这宅院的湿气与香火慢慢侵蚀,开始出现无法补救的裂缝。
他闭上眼,那盅汤的气味又浮上来,与昨夜的梦,昨夜的黑,交叠成难以言喻的压力。
那声骤然划破天幕的哭喊,像一把利刃,从遥远的巷尾直斩而来,撕裂了祖宅四合的寂静。
「啊——!救命啊——!」
凄厉,绝望,带着几乎撕裂喉咙的痛,尖锐到让人寒毛直立。紧接着是奔跑声,叫喊声,鞋底乱踩青石板的啪啪声,四散而来,如同一池死水中骤然投入巨石,激起声浪四起。
「塌了!后巷老屋塌了!」
「快来人啊!七婶和小豆子还在里头!」
「救命啊——!快救命——!」
方回猛然站起,椅脚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尖利的哀鸣。后巷老屋,那是镇里最破败的一片土房,砖石皆散,屋脊塌陷,早就是风雨中的残骨。此时塌方,在连日湿气渗透下,并非毫无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