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用了十分钟才让自己停下来。
不能在我妈面前崩溃。
她的状况比我想的还要糟。左腿完全不能动,右腿勉强能撑着站起来几秒钟。
轮椅还是三年前那把旧的,左边的轮子瘪了,推起来一直往右偏。
扶手上缠着破布条,是她自己缠的,因为原来的塑料把手断了,铁管磨手。
我推着她到旁边一家小面馆,点了两碗牛肉面。
面端上来的时候,她盯着碗看了好久。
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心脏绞痛的事。
她把碗里的牛肉一片一片夹出来,全部放到我的碗里。
“你在里面肯定没吃过好东西,多吃点。“
我把肉夹回去。她又夹过来。
我不夹了,压着嗓子说:“妈,我没坐牢。“
她停下筷子,看着我。
“你哥骗你的。“我说,“我一直在城里打工。这三年,我每个月给哥转一万二千块,让他请护工照顾你。“
我妈脸上的表情,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先是困惑。
然后是不敢相信。
然后那种不敢相信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变成一种残忍的清醒。
像冰水从头顶浇下来,把她整个人浇透了。
她的嘴唇开始发抖。
“你说每个月一万二?“
“从我走那天起。一个月都没断过。“
我把手机递给她,银行转账记录一条一条列在屏幕上。每个月十号,一万两千元。
整整三十六条。
我妈把手机接过去,眯着眼睛,手指头颤抖着,从最上面一条记录开始,一条一条地往下看。
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把手机平放在桌上。
端起面碗,喝了一口汤。
放下碗的时候,眼泪掉进了碗里,砸出一个小小的涟漪。
她没有哭出声。
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流眼泪,流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