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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其3 碾(第3页)

方回的心骤然一紧——那脸的下巴上,赫然有一道斜斜的浅疤。

那由泥与腐组成的自己,嘴唇在无声地开合,像是在唸经。

「平安长伴福常来福常来福常来」

尖叫声被瞬间扼断在喉间,化为一声猛然吸气的闷响。方回骤然从梦魘中挣脱而出,湿透的睡衣紧贴肌肤,冷汗沿着额角滑入眉梢、鬓发,滴落在脖颈与锁骨间,化成一条条冰冷的水线,黏着、发凉,让他几乎怀疑自己是否正在淌血。

他缓慢地坐起来。黑暗将房间的轮廓削磨至模糊,只馀一张床、一口柜、一面墙,以及墙角那枝燃剩半截的线香吐出凝重的气息。

他彷彿还能「看见」梦中的景象——那幽蓝色的火焰、那一张张模糊而尖叫的人脸、那由湿土与腐莲组成的、带着他自己疤痕的脸孔,在黑水中无声开合着嘴巴,喃喃低语,念着那句他每日诵读的诅咒——

「平安长伴福常来」

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,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
香火的味道,在夜里变得更加浓烈。方回双手抱头,指节死死攥住发根。他努力让自己清醒,让思绪回归逻辑——他告诉自己:这只是梦。只是压力太大,神经过度紧绷导致的幻觉与体感异常。他一遍遍默念那些学过的名词,像是在唸经,也像在自救:

——飢饿导致胃酸过多,是灼烧感的根源。

——长期睡眠剥夺与恐惧刺激会激发精神官能症,產生「啃噬感」。

——连日的仪式重复导致潜意识入侵梦境,是ptsd。

——群体性压力形成的癔症氛围,也能对心理造成间接操控。

理性。科学。心理学。这些他曾信以为真、曾无数次用来戳破「迷信」与「无稽」的工具,如今却像被水浸透的纸,一触即断。

那是真实的,从体内深处蠕动而起的空虚与刺痛,像有千万隻极小的虫子在血肉间筑巢啃咬。他甚至能「感觉到」它们在哪里,在背脊,在骨盆,在胸腔,在眼球后方寄生。

那些在漩涡中翻滚的人脸,那张长着他疤痕的泥脸,那幽蓝的火焰,那由白玉铸成的、无神而冷漠的眼睛,它们都无比清晰,细节分毫毕现,与现实无异——甚至,比现实还要真实。

而那嘴巴,那泥脸的嘴巴,一张一合地喃喃重复的那句话,如今仍在他耳中回盪。

方回发觉,他已无法单纯地将这一切归结为「精神问题」。他不是没有尝试——他试图相信,这一切都能用神经学或心理学解释,只要找到病因,就能开出药方。

但事实是,每一个理性的解释,都是在用火柴与暴雨搏斗。

恐惧,不再是「情绪」,而是「现实」。

与血脉缠绕的、不容否认的「存在」。

他想起方有田的血跡,那染着泥腥的布片;想起一乐投来的那个笑;想起许幼烟的渴望;想起护卫走过的那片墙角;想起连莲——

这一切,如同一幅尚未揭开的画布,图像的边缘正在破裂,色块在流动,笔触在自动延展。而他,不知是画中人,还是下笔者。

他从床沿站起来,脚步有些踉蹌,视野在黑暗中轻微晃动。他走到窗边,掀起一角纸窗,试图找寻那不该被噩梦染指的现实之光。

但外面仍是那无声的夜。没有月,没有星,没有声音。只有静,吸收一切声音的、令人恐惧的静,像是整个落棠镇都被什么罩了起来,沉入水底,封存在黑色的琥珀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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