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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其4 探针(第2页)

她眼角馀光掠过连莲递来的那杯清茶,茶色淡澈,无丝无絮,热气裊裊,一如席间香烟,无声无形地侵入人心深处。

连莲闻言,神色无动于衷,指腹仍轻绕壶盖,微垂的眼睫下,墨玉色的眼瞳藏在阴影中:

「时代久远,匠名已不可考。先祖敬神虔诚,歷年集资筹玉,请得高人亲雕。每一枚玉珠,每一瓣花形,皆为代代族人以心血祭炼、诚意灌注所成。非以技,乃以愿。」

她说完,将手中茶盏轻轻推至许幼烟面前。

「愿力。」许幼烟咀嚼这词,眉眼含笑,却有寒意潜伏其中。她的手指轻拨杯盖,搅动着水面漂浮的一抹翠绿茶叶:

「果然神妙。我昨日观像,见那玉珠层层叠落,花瓣紧合似吐未吐。其形极静,然气韵却似生,如有一种哀愁未尽、思虑未断之感。敢问连莲姑娘,那般静像,当真只由愿力所凝?」

语中探针已出,话里锋刃已见。

连莲并未急于作答,而是静静抬眼,那双深黑的眼中不见惊疑,也无防备,平静得如同多年不波的寒潭。她声音不疾不徐:

「玉本无言,观者有心。阁主所见,不过是映于自身心境的波纹而已。虔诚者见慈悲,澄澈者见安和。若见悲情,或许,亦是娘娘慈念之现,为感眾心之苦。」

她话语含蓄而圆融,反将许幼烟的暗针柔柔绕过,甚至借力打力,将矛盾推回观者本身身上。

许幼烟眼神微沉,心中却生出几分讚许之意。

这位少女,看似柔顺内敛,实则锋藏于鞘、意密如茧,每句话都经过反覆雕琢,一针一线无不织密天罗地网。许幼烟心下微动,身体微微前倾,语气却转为轻快:

「姑娘果然慧眼通神。幼烟自北至南,行遍诸乡古镇,见过无数庙宇造像:或高眉怒目、或袒胸露腹、或持剑踏蛇,无不是将『威严』或『慈爱』显露于外。而静和娘娘这尊神像,却偏偏以『静』、『和』为极致,无威,无罚,无惧无怒」

她顿了一顿,语调低下去,彷彿喃喃自语,实则每个字都清晰传入连莲耳中:

「这样的『静』,若只停留于外形尚可。可偏偏我昨日远观,那玉像似将万物苦难吸纳其中,彷彿无论多深的痛、多隐的恨,皆可被那无声的慈悲所吞没、所溶解」

她语尾一收,话锋如针:

「敢问连莲姑娘,那『溶解』的是怎样的过程?娘娘显圣时,又是何般景象?」

她面上仍是笑意盈盈,眼中却藏着不退的锋芒,如欲将眼前这静謐女子的壳一层层剥开,窥见那真正的核心——无论那是神性,还是怪物的本貌。

连莲握着茶壶的手,在那一瞬,有极轻极轻的停顿。若不刻意注视,几乎无法察觉。空气彷彿凝为凝脂,连那安神香燃烧时原本轻微的「噼啪」声,也沉入水底般,变得模糊遥远。她缓缓放下茶壶,指腹轻贴壶盖,抬眼望向许幼烟。

嘴角那抹温婉浅笑依旧不动,彷彿是用针线一针一线缝上去的,完美、安静、不容质疑。

「娘娘慈悲,显圣只在『归仪』之中,庇佑忠信,涤荡不洁。」

「至于过程」她的视线微微下压,落在许幼烟指尖拨动的那柄蕾丝折扇上,「阁主既非方氏血脉,又非娘娘信眾,此等玄奥,非言语所能传达,亦非外人所能窥探。强求知——」

她略略一顿,眼神缓缓移回许幼烟脸上,一字一句:

这四字,落在房间里如重石击水,掀不起水花,却激起一圈圈看不见的阴寒涟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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